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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田沁鑫:做戏,造禅

小雅 @ 2014/11/05

《青蛇》刚结束,就约上了导演田沁鑫的采访,地点定在她在乌镇的工作室。与乌镇常见的传统中式、雕梁画栋的建筑风格不同,这片空间简洁空灵,流淌着她所钟爱的“禅意”。

  【财新网·Enjoy】《青蛇》刚结束,就约上了导演田沁鑫的采访,地点定在她在乌镇的工作室。与乌镇常见的传统中式、雕梁画栋的建筑风格不同,这片空间简洁空灵,流淌着她所钟爱的“禅意”。

  这些年来,她习惯素淡自然之物:宽松的禅修大褂,利落的中分短发,是她常见的装扮。她喜抽烟,爱喝茶,倒起茶水来动作大开大阖,但她身上平静的儒雅之气,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出离世外的平静。

 

  水剧场版《青蛇》:多少有点遗憾

 

  田沁鑫导演的《青蛇》是本届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大戏,因结合水剧场露天环境、特别定制实景演出而备受瞩目。

 

田沁鑫:做戏,造禅

在这里,妖想成人,人想成佛,三方自持情欲执念。

  而回顾全场演出,最抢眼的也确实数舞美设计:近7000平方米的新月形湖泊中,雕梁四柱简单地勾勒起天然戏台,十几艘乌篷船漂浮于水面之上,星空抬头可望。舞台背后,是投影而出的明清老建筑群,马头墙、观音兜、高耸的白莲古塔、飞檐翘角的文昌阁以及昂然屹立的古树,一切以古典的气息,勾勒着夜空跃动的天际线。

  《青蛇》要讲的故事,以李碧华的小说《青蛇》为蓝本,以白蛇、青蛇、法海、许仙为主角,展现人、妖、佛三界的爱恨纠葛。

  不过与之前很多版本的青蛇创作不同,这里,妖想成人,人想成佛,三方自持情欲执念。

 

田沁鑫:做戏,造禅

 

      在田沁鑫眼里,话剧《青蛇》中最重要的灵魂性角色是法海。在剧中,田沁鑫试图为他翻盘“历史”。

  他不再是传说里经常互相的“老妖僧”形象,而被塑造成有血肉、也要面对自我情欲的年轻男子:他有先天性心脏病,七岁别人上小学的时候;他剃度出家,“不戒而戒”“不能冲动,否则会有生命危险”;碰上缠上他的青蛇,这“寺庙里最大的领导干部”内心矛盾,只能绕着舞台踱方步、滔滔不绝跟她讲佛法,有几回他急了还嚷嚷“你们非得把我逼成斩妖除魔的楷模是吗?”

  象征情欲的青蛇,则写满热烈不羁,她对法海的“勾引”以当代手法表现得赤裸直接:她把双腿盘上法海腰间,像藤蔓一样将他缠绕,自上而下,“这里,会长出小树苗来”。

  对于法海和小青的角色处理,导演使用了间离的手法:他们一半是“白蛇传”中的人士,一半则类似于说书人,在故事的不同时间线上,他们在剧中跳入跳出。而二人在自述里揭示的故事的不同版本,则展示了田沁鑫对民间传说创作话语权的质疑。

  然而,第一次在水剧场的演绎,多少还是显得有点苍白和冰凉。也许是因为整个舞台实在是太大了,由剧场版的三小时压缩到两小时的《青蛇》,在情节和推进上的断裂让人感觉有点五迷三道,这时候声势浩大的舞美和音效画面便显得游离;演员的表演缺乏起伏,整个状态都感觉太用力,很多益以意象处理为高的地方,也许留给观众多一些张弛感和想象空间会更好。

  整个戏的推进上也稍显拖沓:两小时的戏,开头出现的“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的曲子便占去了十来分钟,最后全戏在“水漫金山”的高潮后戛然而止,只以小青的自述来升华主题的表现方式也显得草率了。

  即便呈现上有所遗憾,不可否认的一点是,田沁鑫的视角确实将李碧华的小说从内容上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层面。

 

  情欲,一个贯穿古今的命题

 

  李碧华在小说《青蛇》封底上阐释:“这是一个关于勾引的故事。素贞勾引小青,素贞勾引许仙;小青勾引许仙,小青勾引法海;许仙勾引小青;法海勾引许仙。这是南宋传奇的荒唐真相。”

  在改编《青蛇》的时候,田沁鑫念念不忘,但她不想只做一个情欲纠缠的故事,她想要寻找的是情欲之后的出路在哪里?

 

田沁鑫:做戏,造禅

“要分清情和欲的关系 就好像在理发店里剪了一地的头发,你要分清哪个是你的一样难,我的出发点是要‘劝善与人’。”

  她把自己的答案放在了法海的角色里。“其实法海是喜欢青蛇的,但面对对小青的爱恋,他最终选择的是以老朋友的方式来开示她,后来青蛇妖寿已尽,投胎成为短命人,投胎前法海对她仍有劝诫,他说,小青,你等我回来给你授业解惑。”

  这样的结尾让在场不少观众哭了,但田沁鑫明白,他们留的泪水大部分是出自于为俗世之爱,而她“想要表达的是,法海选择的大爱,他爱这世界所有,他要普渡众生。”

  在田沁鑫眼里,欲望、纠缠、爱恨情仇,这些都是人生的大苦。这两条蛇,一个争取认同,一个保持叛逆,但都背负着想要为人的苦难,也是爱的苦难。

  “‘计划型人生’的白蛇,想结婚、想相夫教子、夫唱妇随,但她经历了爱的转换和变化,因为爱人有一天就不爱了;而小青的苦,则在于爱而不得,我爱他,但他与我无关。在这个女性都很悲伤的故事里,我以可爱的佛家的视角,给了它大悲悯和大温暖。”田沁鑫笑着说。

 

田沁鑫:做戏,造禅

  除了《青蛇》之外,情欲也是田沁鑫在不少作品里表现的主题,作为笃信佛学的导演,她如何看待情欲的命题呢?

  “佛家讲究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缘起缘灭、成住坏空,我认为情欲不是情爱,因为有欲就会有痛苦,但爱不会,爱里面有大爱。知欲只是第一步,知道情就高级一点,如果能明白爱就很不错,但再往上走才是大爱。”

  但分清爱与欲并不容易。“你要分清情和欲的关系,就好像在理发店里剪了一地的头发,你要分清哪个是你的,是那样的难。但驻在大爱里,便能平静,爱他人、爱自然、爱这个世界。”

  “所以我的出发点都是希望劝善于人。”她想了想说。在《青蛇》演出结束,她发言说:“爱是伟大的,不管受到多大的挫折,还是得爱”。

  也许这样讲观众才会明白,《青蛇》这出戏要说的爱不止于小情,她讲大爱,说出离,咏慈悲。

 

  做戏,一点尘世间的念想


  

田沁鑫:做戏,造禅

“俗世上,唯一让我留有念想的就是戏剧,如果戏剧对我不再具有吸引力,我就去出家了。”

  11月3日,“演员的一刹那”的主题对话现场,黄磊调侃田沁鑫说,她给《青蛇》剧组带来的最大贡献是她“从始自终的纠结”。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以习惯性手挠后脑勺头发的动作解窘,那一刻她的表情就像位年轻的少女。

  在与她多年合作的制作人李东心目中,田沁鑫是个“无可救药的”“巨大的”文艺女青年,在他印象里,读书时的田沁鑫能够骑3小时的自行车,冒着大风来学院听戴锦华上课,而戴锦华大高个,拿着烟,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让田沁鑫听得痴迷。

  “但她又不是那种怯生生的气质,她本质是‘横’的”。李东说。

  学戏算得上是田沁鑫的机缘巧合。小时候,她上过体校学体操、现代舞,去过戏校学刀马旦,但都不算“心甘情愿”,而因为最爱看戏,加上当初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分数比较低,她就考了进去,从看戏的观众变成了排戏的导演。

  从早年排戏时候那种巨大的焦灼感,到排《1699桃花扇》时开始调整改变,现在的田沁鑫会在排练时摆一个茶盘,长年泡着熟普洱,让自己和演员都在尽量松弛的状态下进行创作。

  她的微博简介上写着“种菜浇水的和尚”,一副出离尘世、清心寡欲的自在。在一次媒体的采访中,她曾谈到,自己并不留恋生活中的人情世故,只是因为热爱的戏剧而抛不开尘世的牵绊。“俗世上,唯一让我留有念想的就是戏剧,如果戏剧对我不再具有吸引力,我就去出家了。”

  她信佛已有十几年。尽管再年轻一点的时候,她也曾面临过情爱的困扰,但现在她已然找到了自己的方式与生活和解。

  戏剧外,她的生活就是喝茶、参禅,在她眼里,佛家和尚“比俗人干净”,“他们的状态平和自在,能持续地远离亲疏爱憎”。

  佛教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信仰和世界观。她相信轮回,相信这是了悟宇宙真理的道路,“《金刚经》里,写几千小千世界构成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构成宇宙,写恒河沙和宇宙的关系。它与量子物理学对这个世界的观点有共通之处。”她说,“你们可以去看看杨振宁讲佛教和物理学的论坛讲座”。

  未来,田沁鑫计划做李敖的《北京法源寺》,目前正在创作《聆听弘一》,还有王朔的小说《我的千岁寒》。她表示,自己很喜欢玄奘的题材,想要通过视觉、多媒体3D绘画的方式来做玄奘东归。此外,她对梁启超先生的《中国武士道》一书也很有兴趣。

  虽然还不知道,她能将东方禅意精神阐释成什么模样。但因为有了田沁鑫,这片尘世的舞台,便多了一方禅意的可能性。

 

田沁鑫:做戏,造禅

  Enjoy雅趣:您创作《青蛇》时最大的主旨是什么?

  田:《青蛇》本身就用的是小青的视角来看白蛇的故事,本身就很新。我做的时候李碧华先生就跟我说,能不能在二十年后把他的小说再往上提升一下?我就想,那我就把它提升成“人佛妖”三界。古老的民间传说里面这种“人佛妖”三界这种如此有空间结构的奇妙构思,这个是中国古老文化里面一个有层次的感觉。

 

  Enjoy雅趣:您作品当中的间离手法和现代语言叙事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呢?

  田:语言方式上是现代语言,大家都听得懂。情感上也是现代情感。民间传说嘛,经历历代知识分子的演艺,都有自己的表达。中国地方戏曲里有三百六十多个版本的白蛇传。我现在做的思路就是,从明代开始,白蛇传的语言就落地。经过历朝历代知识分子的不断演绎,每朝每代都有点增色。

  二是我想恢复宋话本的这个表现方式。宋话本大家都知道,包青天嘛,那样的语言一落实起来我们就想到那种气氛。

 

  Enjoy雅趣:青蛇这部戏在改编中有什么难点?

  田:“酒变”这场戏是话剧中很难处理的一场戏。电影里是真的能够用3D的方式,是能变蛇的。中国戏曲里也没什么问题,中国戏剧看的是身段,程式化的表演。话剧呢,在家里变蛇,就显得很单薄,我们也变不出来蛇。后来我就想那就用宋话本的一个方式,在街上两个女孩儿吵架,吵着吵着变蛇了,然后法海出来,就跟包青天登场一样,就显得活泼了。

  还有一个是水漫金山,非常难搞的一场戏。所以在水漫金山的时候我们能想到的就是情感,而不是场面。

 

  Enjoy雅趣:在《青蛇》中的法海禅师和大家认识的有所不同,您是如何设计这个人物的?

  田:到现在我做的话,我说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把原来为了劝诫男子不要受美色诱惑的那个法海,那个老禅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英俊僧人。电影青蛇里面法海是个武僧,我想话剧版里法海不能是个武僧啊,要说话。你们看到的这个版本里面法海其实减了一些内容,原来他说好多话,很多都特别有意思,很幽默的一个僧人。法海在我们这个戏里面起到很重要的一个作用,是灵魂性的人物。妖精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情欲的纠缠。

  把李碧华先生原著提高的一个点在于,人佛妖三界,妖想成人,人想成佛。李碧华先生讲的是个“纠缠”的故事。所以我做青蛇的时候想法就是,从法海一场法事开始。

 

  Enjoy雅趣:青蛇里运用了很多戏曲身段,在演员训练上有什么要求呢?

  田:我是希望它有华夏民族演艺观的一种“韵致”,但是身段各方面主要还是在有“韵致”的基础上生活化。而且比较重要的是我这个台词写的比较落地,就是现在互联网时代里大家都听得懂的话,当然也需要有“韵致”。这个里边的分寸用吴道子的一句话说就是“一认真就搞假了,不认真就搞乱了。”中庸之道吧,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之间。

 

  Enjoy雅趣:第一个版本的青蛇是如何想到用袁泉和秦海璐两名演员的?

  田:袁泉和秦海璐有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他们从小就学京戏,有很好的中国戏曲底子。中国人的演剧观啊,是收儒家文化的“中和之美”的一个审美影响。另一个审美影响是“夸世之奇”,就京剧这种大花脸,行当,很夸张的这种表现;还有受道家文化影响的“超脱之躯”,像周公梦蝶这种。所以这些都是中国人看戏的演剧观,都是最早从先秦的“优”开始来的,模仿狩猎舞蹈来的,特别有仪式感。

  现在的年轻观众可能不太爱看戏剧,这是个挺失误的事儿。因为他这个审美传承是中国人的演剧观的传承。我在做的时候也是尽量考虑到“写意精神”,舞台上不实,东西都没有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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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Jun24th3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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