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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之北:北极巡游琐记

野夫 @ 2014/07/15

七日北冰洋巡游,不仅得以见到海豹、海象、鲸鱼、北极狐、北极鸥、北极熊等极地动物,也领略了极地令人惊骇的荒凉之美:在如此亘古静默的雪山冰川和深不可测的海洋面前,人之渺小和生命之短暂,皆无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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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在中国南方乡村长大的孩子,似乎从发蒙之初,便对极地存疑。当年小学老师拿着一个破损的地球仪,指着那略微歪斜的上端说——这个圈就是北极。少年的我,怎么也想不通,北冰洋的海水,为何不淹没整个南半球。

  北极虽曰天然存在,但人类对北乃至北极的认识和发现,像我一样经历了艰难的过程。大约公元前334年开始,亚历山大东征,随军地理学家尼尔库斯第一次在地球上划出了一条纬线。但正确地测定经纬度,最终还是由英国的钟表匠约翰o哈里森和法国的钟表匠皮埃尔o勒鲁瓦设计解决。现在北纬66度34分以北地区,泛称北极圈。

  而我们此行探险巡游的目标,则是北纬80度以北的挪威斯瓦尔巴群岛地区。

 

大荒之北:北极巡游琐记
黄国伟 / 摄

  二


  从北京向西北直飞,横跨欧亚大陆,一路追赶着落日,11个小时后抵达丹麦哥本哈根,时间仍是当天下午。再转机飞挪威首都奥斯陆,降落时是当晚9点多,但天色看上去仍是薄暮。

  太阳的余晖依旧斜照着这座北欧最大的城市,完全无需路灯,我们也能看清楚这个世界的静寂。几乎没什么人烟,古老的街肆和海边的现代派建筑浑然一体,宠辱不惊地吐纳着我们这些游人。到了中宵,我掀帘俯瞰,才终于看见真正的夜色。而大约三个小时之后,太阳又将君临这块土地——这就是他们那长昼的夏日时光。

  挪威是传说中的海盗之国,中世纪曾经侵入到法国和爱尔兰。直到20世纪之前,因积弱积贫屡次被丹麦和瑞典辖制。但今天的挪威不仅是独立发达的工业化国家,自2001年起还连续六年被联合国评为最适宜居住的国家,并于2009年到2013年连续获得全球人类发展指数第一的排名。在全球幸福指数和自由度排名中,挪威也一直位居前列。

  次日,6月21日,参观完港口著名的冰山歌剧院和老街后,我们走进了神圣的市政厅--这幢有着百年历史的古老建筑,是一座至今还在影响人类的殿堂。从1901年开始,这里便是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典礼所在。根据诺贝尔遗嘱,和平奖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市政厅颁发。和平奖的评奖委员会由五人组成,其成员由挪威议会任命。在那不足半米高的讲坛上,曾经伫立过多少改写历史的人物??

  走到易卜生大剧院门前,我才猛然想起挪威还有这样一个顶级文豪。这位从鲁迅开始便推介到中国的剧作家,其《玩偶之家》《人民公敌》等名篇,至今还在引发我们的思考。导游指着易卜生的铜像说--这个不足1.65米的小个子,一直影响着挪威人的社会生活。他儿子也是挪威建国功臣,这里迄今不时上演着他的剧作。我们不知道挪威的历代国王,但我们永远铭记着这样一个作家。

 

  三


  挪威最北的机场,坐落在朗伊尔城。这个所谓的城,更像一个村落,长年居住者大约才2000多人。一大早从奥斯陆起飞,经停另外一个小城,四个小时之后抵达朗伊尔--我们登船北上的港口。

  "朗伊尔"是英语Long year的音译,字面是长年的意思,实际据说是一个美国人的名字。这个唤作朗伊尔的探险家,最早发现了这样一个峡湾宝地,于是便以他的名字命名。这个勉强适合人类短暂歇脚的港湾,从捕鲸者的穴居到煤矿的发现,终于发展为挪威斯瓦尔巴群岛的首府。朗伊尔城的居民,每年实际上只有两天--整个夏季的白天和整个冬季的黑夜。没有极地生活经验的人,事实上很难想象,那漫长的黑夜将如何度过。人类在此地,是否也会像北极熊一样,需要睡过整个冬天才能熬到天亮?

  斯瓦尔巴群岛是挪威在北极最大的领土和领海,早在12世纪即被他们的探险家发现。迄今整个群岛的居民还不足3000,北极熊的数量几乎是该地人口的一倍。据说100多年前,沙俄帝国也声称拥有主权;后来"十月革命"爆发,挪威政府趁机与各国政府缔约--凡是承认该群岛为挪威领土的国家,其国民可以随时前来此地居住,并享受挪威国民待遇。当年中国的北洋政府,竟然也是签约国之一,因此今日中国可以轻松地在此群岛建立北极科考站——黄河站。至于在此定居,我想几乎没有中国人会自愿做此选择吧,实在太不宜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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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朗伊尔城由一群鲜艳的矮屋组成,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集装箱码头,完全没有城镇巷陌通衢的感觉。稀稀拉拉偶然出现的人影,也多是游客的装束。周边皆是雪山,淡水无虞,兼之还有煤矿,因而不愁火电。有了这样的基础,现代人方可居留。至于粮食菜蔬,不毛之地则完全无法耕耘产出,于是只好依靠运送和囤积。

  就在这样一个真正的僻壤,竟然还有一所大学。全世界研究北极气候、物种和海洋等等绝学的学子专家,多半云集于此,据说其中也不乏来自中国的男女。游轮停靠的码头边,有一个北极博物馆,内有各种北极生物标本和图文历史,肝胆俱全地为游人讲述着这一神秘海域的发现历程。

  博物馆门口的简易木板上,摆着一些石片和煤精,两个不到10岁的小女孩,在这里推销她们捡来的旅游纪念品。大家都喜欢免费和她们合影,鲜见有人买一块她们的石头。这可能是地球最北的孩子,在整个夏日的长昼里,她们像这贫瘠土地上惟一生长的花朵,充满了阳光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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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就在我们将要登船之际,一群白鲸仿佛跨栏比赛,不断地跃出海平面向远方奔去。它们那白嫩滑腻的脊背和扇翅,弧线优雅而性感。这些北冰洋寒流中的歌舞者,看似无忧无虑地徜徉在它们的世界,完全无视人类的掌声甚或觊觎。

 

  四


  精致小巧但不减豪华的游轮"南冠号",隶属于法国庞诺邮轮公司。由德迈国际旅行机构组织的本次北极探险游,带着来自中国的80多位男女,包下了这艘邮轮。德迈国际是中国极地探险旅行组织规模最大的旅行机构,由于费用不菲且线路孤僻,显然构成这支队伍的旅行者,多是俗谓的成功人士。在登船之初必须进行的逃生演习中,可看出不同于其他中国旅行团的无声和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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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船长欢迎晚宴是所有邮轮的传统,法式西餐的花样和程序都正规而讲究,红白葡萄酒尽可一醉。船已起锚,晚宴挨座一道道伺候完,已是中国的深夜;但窗外斜晖脉脉,天地依旧光明灿烂地立着,海鸟毫无睡意地继续搅乱你的心事和视线。

  驶出港口,手机随之没了信号。我去服务台购买WiFi,告知极地卫星欠安,网络基本无效。此即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们将失联于这个世界。自从马航事故以来,失联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现象。我们都没料到会断网,多数人都隐忧海山万里之外,那些家人和爱侣该将如何悬望。

  网络进入中国,不过20年。但几代人突然形成的网络依赖症,多数时间已经使得我们难以回归曾经的古旧生活。短信电话微博微信,似乎没有这一系列的表达,我们便与世界失去了关系。而这趟极地之旅,正好让我们从喧嚣骚动的市井中销声息影,让我们重新体会那些过去的宁静时光;又或者就当是无意中驶入了某个异度空间,在被短暂掠走之后的转世重生,都可能让人产生失而复得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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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我几乎是少有的没带相机的人之一,而手机也只剩下钟表和相机的功能。被北极初夜震撼住的我,正好需要这样的孤绝行程来反省和沉淀。在如此亘古静默的雪山冰川和深不可测的海洋面前,人之渺小和生命之短暂,皆无可道。一个人的全部哀伤和愤怒,放在极地背景之下,顿时失去了向度。

 

  五


  早在我还是一个边镇少年时,曾经读过一个翻译小说,而今已经忘了名字。小说讲的是一群人在北冰洋猎杀北极熊,最终却被北极熊吃掉的故事。关于极地的神秘和凶险,最初的印象正是这样建成。我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一天,可以飞跃千山万水亲身体验北冰洋。

  邮轮穿行于群岛的各个峡湾之间,天空布满浓云,海水呈深黑状,周边的群山白雪覆盖,但山脊和悬崖又露出散乱的墨黑,酷似水墨画皴出的笔意。整个视界都像是一幅黑白照片,人踪俱灭,仿佛洪荒之初的天地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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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登船次日大早,船长就安排了冲锋舟送大家登陆探险。10个船员组成的探险保护队,每人都荷枪实弹,以免遭遇北极熊进攻。登陆纪律非常严明,要求尽量不要留下人类的痕迹,以便保护好北极的原生态。每人都配发了冲锋衣和深筒靴以及帽子手套等,冲锋舟飞速地绕开那些浮冰,将大家送上了一个海湾,然后踏雪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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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北极的雪更像是粗糙的海盐,颗粒极大。海岸边的石头也多呈鹅卵状,显出无边岁月潮汐的打磨。偶有露出脊背的山地,罕见寸草,苔藓和海带枯干其中,足见极地之荒凉。风如刀割,一群人在飘雪中胆怯地向往着与北极熊的浪漫邂逅,最后无功而返。

  邮轮继续北上,广播里传来呼声--在船头10点钟方向的雪坡上,发现了一头北极熊。所有的长枪短炮一起奔赴左舷,果然看见一头巨大的北极熊,懒散地漫步在雪野,然后再卧倒在雪地休息。继续前行,船开始悄悄地缓慢靠近一片浮冰,船长通知大家,前方正好有一头熊,在浮冰上开吃一头海豹。大家一起涌上前甲板,清晰地看见北极熊已经吃得满脸是血,肥胖的海豹早已开膛破肚,一群海鸟在边上焦急地等着熊的退席,以便分享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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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这珍稀而残酷的一幕,诠释着北极的食物链实景。只有浮冰之间,才有更多鱼群,于是海豹需要在此猎食。海豹每一刻钟必须露头换气补氧,于是北极熊只能躲在浮冰上伏击。北极熊几乎区别于所有的陆地野兽,它无法依靠山林和洞穴生活。它的猎场只能在浮冰上,它已具备在千米之外嗅出海豹踪迹的能力,于是悄悄靠近其中的浮冰。当海豹露头之际,它以一吨重的身躯扑去,并迅速矫捷地在水下一招制敌,然后再将猎物拖上冰坂慢慢饱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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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伟 / 摄

  人类很难想象,为什么会有一些动物,选择在如此苦寒的地方生存。但亿万年来,它们所进化出的本领,早已使它们足以优裕自足地传宗接代。但生物学家和气象学家都在担忧,未来浮冰减少,它们的生存将要濒临考验,甚至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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