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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快乐地参禅?

在南来 @ 2014/03/26

尽管一时没能查到梵文原文中“禅悦”两个字本作何解,但若用汉儒解经的方式来看,“禅”、“悦”这两个字的组成,还可以有许多合理的意思,比如说今天的话题,“禅悦”可以代表:居士们能快乐轻松地参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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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新网·Enjoy】佛教东传为中国文化贡献过很多好词语,且不论大家已经离不开的“现在”、“实际”、“单位”等词、或是诞生了“一丝不挂”(陈奕迅)、“执迷不悟”(王菲)、“想入非非”(徐若瑄)、“三心二意”(蓝心湄)的好歌名,还有个一个好词——“禅悦”——也妙得很,尤其是对乾竺般若的初学者,算是提纲挈领的文心了。

   在《维摩诘经》里面,维摩诘虽然饮食不刻意持戒,但是“以禅悦为味”,“禅悦”这种味道虽是经书里极力表彰宣扬的;但这词却在文人知识界,渐渐跑偏佛教术语里的“三昧乐”之类的含义,而成了爱好参玄悟道的奉佛知识分子的代名词,比如黄山谷“禅悦称性深,语端入理近”,就是比较早表达这个意思的。对佛教史研究从业人员来说,历代那些自诩奉佛的“禅悦”士大夫、大居士们,更是一篇篇的好题目。

   尽管一时没能查到梵文原文中“禅悦”两个字本作何解,但若用汉儒解经的方式来看,“禅”、“悦”这两个字的组成,还可以有许多合理的意思,比如说今天的话题,“禅悦”可以代表:居士们能快乐轻松地参禅。因为禅是智慧的,所以才快乐,也正因为快乐,禅可以看作释迦在千年前带给现代人的礼物了。

   若是每个学佛、习禅者都要本着消除内心贪嗔痴、开显慈悲与智慧的“理想”,虽然不错却未免有些大而无当。笔者无心讨论正念初心之类的概念与法门,倒是想从佛门门槛边上,说说怎么窥得定慧门径。说到快乐的地参禅,应该是一种长久以来的传统,虽然一些佛教典籍里的譬喻常有诸如地狱、苦行、恶果、燃指供养等描写让人敬而远之,但就像韩愈尽管写“截然高周烧四垣,神焦鬼烂无逃门”的地狱诗,也不妨碍大家喜欢他“物不平则鸣”的牢骚——参禅的本身,从一开始就应该是有趣而充满新鲜的。比如“大医王”的典故,是大家熟知的,《杂阿含经》曾以至所具有的四法成就,比喻佛菩萨之善疗众病,所以佛也就有了疗治普天下的属性。不过佛法入中国后的华化过程,连印度佛祖治病,也被我们中医化了。晚明大居士公安“三袁”最小的袁小修,曾详细地解说宋朝和尚慧日的《禅门本草》里“禅那”的药理效用:

 

   禅,味甘,性凉,安心脏,祛邪气,辟壅滞,通血脉,清神益志,驻颜色,除热恼,如缚发解,其功若神,令人长寿

 

   尽管“味甘、性凉”听上去像一味中药“甘草”;但若戏谑的看,这明明就是说,禅就是甜美的让人快乐的东西;除了清神安宁之外,还能延年益寿;若是女孩子眼明,还能看到禅“驻颜色”的妙处。灵丹妙药般的解说之后,少袁公补充道,佛祖正所以有这等好药,才会被称为“大药王”专治“破诸执暗”的。尽管他加了句不信佛者是“病在膏肓”、无可救药,但是光看这一贴禅“药”,可以见得晚明人,在禅意环绕的氛围里,那份轻松和幽默。

   同为晚明钱谦益就更调皮地出格了,他有篇《造大悲观世音像赞》,名为赞颂观音,实则有机智影射的狡黠。那篇赞云:

 

   我闻之室,香华布地,宝炬画红。楼阁涌现,千手千眼,鉴影重重。疾苦蠲除,是无是有,如杨柳风。稽首说赞,共发誓愿,木鱼鼓钟,劫劫生生,亲近供养,大慈镜中。

 

   陈寅恪先生说,“牧斋此文殊饶风趣,但颇欠严肃”,断定钱柳通内典与信仰无关,其实我看也未必。这正可以印证快乐参禅的意味,因为在写观音像赞时,钱牧斋嵌入自己新妇柳如是的姓氏字号斋名等等,比如“我闻室”就是二人的卧室,又若“杨”、若“柳”、若“爱”、若“影”、若“如”、若“是”等字都是柳夫人的尊讳,虽明显为闺中唱和游戏之笔,却不妨碍他们老夫少妻禅悦之旨。

   历代文人也是因为这种智慧、有趣的体验,才会有文人群体的禅风大盛。远在在唐代王维、张说、柳宗元、刘禹锡、裴休、李翱等闻名的大居士之前,东晋南朝时候就有一位著名的禅悦士大夫谢灵运,文学史里为了和八十年后的谢眺区别称他为大谢。大谢是中国山水禅诗的开创者,也与高僧慧远有些交谊,据说才气能占当世人一半、因为他崇拜的曹植占了八斗,他只能与天下人各分一斗(就是“才高八斗”的典故)。不过这位大居士最有趣的地方,是有一次,泥恒寺要装维摩诘像,佛像缺一副胡子。大谢据说有一把让人羡慕的美髯,他听说过便贡献了出来,顿时佛教也熠熠生辉,传为佳话。这比起他“池塘生春草”或“远山映疏木”来,施髯更见得其参与佛教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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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灵运和美髯

   当然不是谁都有一把好胡子为佛像表决心的,但参禅者依旧能在很多方面体会佛教的美与“悦”。比如与大榭山水诗剪不断理还乱的山水画艺术,便是禅最美好的一部分;若真参得画境,那便与禅境殊途同归了。这点上,王维为世人习禅开好了头。作为南禅下慧能弟子菏泽神会的老友,王维在禅学上的造诣自不当说,更兼他大诗人、大画家的身份,使得后代文人参禅,渐渐养成不太从枯禅冥想之中求灵感,转而从诗情画意之中演绎求得,客观上为文学与艺术注入了动力。与谢灵运的诗一样,王维诗通篇不及佛理,但全诗盈溢着禅意,后人所说的“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禅悦之境,就是这个意思。从晚唐起,模拟这种王维式的诗禅一体的风气就弥漫文坛。宋时有严羽《沧浪诗话》以禅喻诗,奉王维为圭臬,到了明代更是有“禅则一悟之后万法皆空”、“诗则一悟之后万象冥会”(《诗薮》)的妙解,把诗禅拉到了同一个维度上来。

   王维的画一直被认为是大有禅意的,开后代山水花鸟诸科之先河;如绘画史里争论极多的《雪中芭蕉》里“笔补造化天无功”或“宝枕垂云选春梦”(钱钟书先生引李贺诗评王维画)的意境,便能很清楚见得其艺术气息中透出的禅修造诣。明代重要的山水画高峰时,如董其昌、陈继儒等,在禅境上也多是尊王维为祖师的,董其昌说的“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一望就是以禅证画的。诗、画之外,王维本人精通音律,使得后来语境之中的古琴、古筝,也都成了表达禅意的通道;这种禅外之禅,最有趣当属“禅茶”。如今许多名山寺刹纷纷推出本山所产各色茶叶,配以寺院铭文的茶具,名其曰禅茶文化。比如南宋五山十刹之首、大慧宗泐等名僧曾住锡的余杭径山,如今香火远逊佛国诸山,但因为其闻名的“径山茶”,这禅风文化倒也别出心裁了。尽管严肃的佛家卫道士,对此种“旁门”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合时宜,但禅茶、配上名家的禅诗画,抚上一首法曲,倒是一幕出世人清雅脱俗的画面。

   若能再徜徉于山水之间,耳听潺潺流水,目送悠悠白云,吟风颂月,无拘无束,那是文化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了;而“自古名山僧占多”的传统下,华化的佛教寺院的自然环境和宗教气氛又提供了与此相应的禅悦条件。加上禅僧的恬淡宗教生活与老庄自然无为、退隐适意的高雅世俗生活没有矛盾,这就成了中古以来文人“寄兴于江湖僧寺”、僧人“以诗礼接儒俗”的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参禅的快乐,很大一部分是在和僧人往还之中获得。如今的好佛者,若不常去寺院似乎接触真和尚的机会已经不多,比起旧时僧俗往还的景象,是大有逊色。为人熟知的苏东坡与佛印,就又很多的段子,虽然未必都属实,却能反应一些佛门内外的景象。明代謝肇淛《五雜組》里有个故事,有一次东苏坡与佛印闲谈,东坡与佛印说,以前读古人诗云“时闻啄木鸟,疑是打门僧”,“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苏某人未尝不叹息古人以鸟对僧,良有深意。佛印笑笑:可不是吗?所以今天人老拿老僧我和苏学士您放在一起对比。两个一个比一个黑得更狠,那就是禅机话锋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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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东坡与佛印

   还有一个不见经传的事儿,两人在一起参禅,苏轼问佛印:你看我像什么。佛印说:我看你像尊佛。苏轼则欺负佛印说:你知道我看你觉着像什么?像一坨牛粪。苏东坡回家就在苏小妹面前炫耀这件事;小妹冷笑一下对哥哥说,就你这个悟性还参禅呢,你知道参禅的人最讲究的是什么?是见心见性,你心中有眼中就有。佛印说看你像尊佛,那说明他心中有尊佛;你说佛印像牛粪,想想你心里有什么。调笑之余,也有些深意。

   最近在旧书店淘到蔡志忠的《禅说》漫画,翻看时别有些兴味。蔡先生整套中国文化漫画我小时绝对是读物中的奢侈品;虽然陆续也看过一些,但没多少心得。如今翻来,似乎能懂一些漫画笔下的真如藏了。在妙笔之前,有圣严大师作序,可见之功力。蔡老心中认为,参禅一定不是只有研究禅字的表现,所以漫画里虽然多为常见禅宗语录,但经作者如有神之助的画笔下顿挫流出轻松诙谐,正是“禅悦”最好的一面。就像《红楼梦》里“听曲文宝玉悟禅机”那段,想必是大家熟悉的,宝玉听宝姐姐吟的《寄生草》“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后,忽有所悟,还跟林妹妹小小地生了气,回房赌气睡了,袭人吧宝玉自己填的《寄生草》给几位姑娘看,宝钗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这篇傲娇的赌气文字,却深合禅境若即若离之感,禅有时就在两小无猜吵嘴嬉笑间便是,快乐是最好的证道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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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志忠《禅说》